扛起跳黑心的大旗。

水枯风雷止•一发完

一篇毫无波动,没有剧情的流水账。
小学生文笔注意。
占tag抱歉
似乎是群像,略阴沉向。
有伪茨酒,真酒红,狗雪,和阎判。有提及阴阳师x式神。茨酒非正常cp,注意避雷。
阴阳师指的不是晴明神乐博雅八百。
OOC是我的。我喜欢每一个式神,不黑任何一个~一切扭曲都事出有因。


这个寮的主人有一颗石头做的心和一双无光的眼睛。他的寮富有,强大,却总是静悄悄的。

那寂静被热闹包围着,正如两旁狭小的阴阳寮环绕他的。这是平安郊区最好的位置,只有他,或许还有他的死对头,才有能力在此圈出如此大的一块地方。

那建筑占地确是很大的,且分为不同的院落。
中间的主院住着那个阴阳师,和他看中的主力。东西两个不见天日的院子里住着姿容姣好的男妖女妖。而角落里,那个被称为北院的小院子,里面住了很多式神。那些地位最低的小妖,面容平凡的妖,和一到来便被晾置的式神,都住在这里。无论曾经身份高低,他们都被遗忘了。

重门深院里赏罚分明。阴阳师绝顶聪明,深谙只有如此这大寮才能正常运行。阴阳师声名在外,来拜托的人络绎不绝。他从不挑剔,来者不拒。据他所说,苍蝇腿也是肉。他的态度如此,他手下的式神亦然。只是那些琐碎的事务谁都不愿去做。阴阳师便说了,做事情的主力可以获得委托金中的一部分留以己用。做琐碎事务的靠数量,做凶险事务的靠质量。他那些相妒的式神们被这金色的枷锁和别的什么拴着,这才乖乖的,安静的活着。

阴阳师快乐吗?没人知道。他的主力呢?没人敢说。只是看着他们…他们依靠着自己的实力和付出,穿着锦衣华服,用着神兵利器。每早每晚,他们坐在一个院子里,各自分开的桌子前,吃着珍馐喝着佳酿。嘴里吃着,眼睛上较着劲。比比谁吃的好,谁穿的好,再在心里咬牙切齿一番。他们坐在一起,却宁愿这院子被深沟分割,他们各占一块,互不相干。

然而这些都无所谓。这一切都不会被看见。
暴露在阳光下的,能被看见的,是他们荣耀的住在主院里。或许,还被阴阳师放在心上。他们是所有式神敬仰的,羡慕的。

东西两院,两座被大树笼罩的囚笼。那里住着那些姿容姣美的。东院住着男妖,西院住着女妖。他们看上去虽不如主力们风光,但物质上过的也还不错。这寮毕竟非常富裕。
阴阳师最喜欢去东西两院里走走,每次到总会给里面每具美丽的身体带点什么。他随便挑一间过夜,天亮就走。走前,留下的东西总能让那些未被选中的眼红。所以,每次阴阳师要来的风声一到,东西两院之间,院子之中,总会有场无声的风暴。
怪的是,这些美人虽都争着阴阳师的宠爱,但私下里异常融洽。这些除了被结界围住的花町和自己院落无处可去的式神经不住寂寞,也等不起这石头一样的阴阳师。姑娘男孩之间互相暗生情愫的不少,只是这个是看不见的。

看得见的,是她们有着数额不小的月银和接连不断的奖赏。这些美人们日日无事,当真度日如年。在这不见光的院子里久了,也学会了赏花咏月,就是男妖也精通起敷粉描眉。实在无聊了,就只能去町中走走,流水般花着手中的银钱。互赠礼物打发时间,走一走也解心中之郁。日子一天天过着,看着,她们倒是比那些主力精致风雅了。

北院里的小妖们…没有什么必要了解他们。他们没什么力量,日子琐碎而忙碌。对于其他院落来说,他们是不存在的。但他们存在啊,就像影子一样,他们在那里,在整个寮每个角落,做着不被其他式神看见的事。但他们都知道阴阳师看得见,他无时无刻在盯着他们。这个寮赏罚分明。若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工作有了差错,便会立时如被黑暗吞没的烛火一样消散。
撑起这个院子,照顾着这些平凡的孩子们的,是司风雷的神灵和蓝肤的水君。小院的孩子叫他们叔叔。他们住在这里,平和的好似他们一直都属于这个院落。

他们俩辗转去过很多的寮。下一个,又是下一个。他们在这小院里住的时间也不短了。日子一久,任是谁都棱角不再。

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俩刚来的样子。一个笑声响彻云霄,一个摇着扇子一派意气风发。只可惜。
不,不可惜。有什么可惜的。没有用的式神,有什么可惜的。

他们到来的时候,这个寮已经初具规模。阴阳师对他们看也没看就离去了。从那天起,他们就住进了这个角落里的小院。

小院里式神太多,每人的位置很小。还好,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没长成的孩子。他们看着是孩子,心灵是孩子,日子却不该是个孩子该过的。大家每天都有工作要做。每个孩子都忙忙碌碌。北院里很拥挤,但也总是一片寂静的。

又是一年秋天。天冷了,雨却依然下着。
比一个下雨的秋天还糟糕的,应该就是下雨的秋夜。
这是个寻常的夜晚。阴阳师回来了,不比平时早,也不比平时晚。寮门口的石路两旁有灯。那些灯没有灯杆,有的是背后黑暗中站着的一个个男孩子。他们提着灯,每天准时到来。无论严寒酷暑,他们一动不动的站着,手里灯火拼命跳跃燃烧,试图带来微弱的温暖,照亮主力队伍回家的路。火光照在路上,照在阴阳师石膏似的脸上,平板而煞白的。阴阳师一个人走在前面,脚步声一声声敲着,和着雨的嘀嗒声。莫名的那光的暖消失了,一个雨夜该有的阴冷如他的步子穿过门洞一般在骨缝里越钻越深。

阴阳师不用担心被淋湿了。跟在他身后的主力也不必。他们身边是有伞跟着的。那些会走路的伞从不用他们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任何他们伞盖遮挡的式神,也从不出声。他们的大舌头被小心翼翼的卷起,保证不会碰到谁的身上。被派出的式神和阴阳师操劳一日,心情一向不好。这时只有傻子才会去触这个霉头。佛叔叔和川叔叔教过他们,不被注意比被盯着好。小院活着的小妖都知道,他们都明白。

主院年年上好桐油的大门开合无声。空中悬浮着灯笼一下在他们进门之时变大三倍,刺喇的燃烧声清晰可闻。阴阳师皱了皱眉头,这声音便消失了。漂浮的灯笼里面飞出火焰最盛的几个跟随沉默的六个归人。

下着雨,晚餐在厅中进行。阴阳师往主楼走,身后式神跟着。主力队伍脚步混乱,毫无节奏的敲击庭院里潮湿的地面。雨水往石板之间的沟渠里汇去,又你推我赶的逃离这安静的院落。雨水是流不完的,阴阳师却可以离开。他们进了门,沉重的锁又拴上。雨下得更大了。会走路的伞站在门外,等到无人出来才散开去罩住那些悬浮的灯笼。灯笼并没有湿,多亏了他们外面包裹的一层泡泡。灯笼虽然不怕雨,但依然飘到伞下。伞挡住了风,灯笼烧着,温暖着伞下被忽视的身体。他们就站在院子里,像每个雨夜他们做过的一样。

厅里桌子早就布置好了。跟进来的灯笼乖乖悬停在餐桌上空。有六张桌子空着,其他桌边坐着并未外出的式神。大部分互相眼神从不友善的交错,只是低头等着阴阳师回来。阴阳师摆摆手,一言不发离开厅堂。一个灯笼跟着他,在走廊里渐渐消失。他去的是侧门的方向。

长相不同的两种男性幽魂式神端着晚餐与烧酒回来。主力妖吃不惯厨房惯有的东西,每日自己掏银子换着花样饕餮。因而,每个妖面前的都不一样。他们静默的咀嚼着,用眼神互相剜着。

这里也有不互相妒忌的。坐着进食的不仅是主力式神而已,还有两个东院来的。白发红角的大妖在红发鬼王身边坐下。鬼王只是面无表情的喝着酒,不反抗也不迎合,任由应该是他鬼将的妖怪圈着肩膀。他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心似乎不再身上。

“挚友,不高兴吗?”白发大妖状似关心的问鬼王。没有式神看向他,也没人在乎他发出了声音。寂静吸收了他的问话,窗外的雨声模糊而遥远。
鬼王没有回答。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鬼将似乎很清楚这是他能得到的唯一回应,他耸耸肩,继续匡住鬼王的肩膀,丝毫没有享受意味的吃起面前精致的珍馐。鬼王侧过头去,刻意离他的鬼将远些。他裸露的脖颈上青青紫紫,胸口布满划痕。他的鬼葫芦,似乎不知所踪。

地府的主宰靠在月亮上,面前蒙着双目的男子跪在地上。她的茶案由他双手举到面前。她的兴趣却不在那些软糯的茶点上。男子衣领敞着,从她这里看来风光大好。男妖是拘谨小心的,奈何女主人调教有方,如今也远不如当年青涩。女妖喂男妖一口茶点,无声的笑在两双唇边绽放。灯笼橘红的火光完满的撒在他们身上,好像把他们从这雨夜里抽离,从这沉默而寒冷的厅中隔开。

还有一对妖坐在一起。他们之间也没有言语,眼神交流也是少的。就算如此,他们在剑拔弩张的单桌间也依旧突兀。他们这样很久了,很久没有分开了。这主院里很冷,太冷了。他们的锦衣还是皮裘都挡不住那种森森。虽然一个本身就是冰霜之体,一个身披羽翼,但他们愿意在一起,互相遮挡着。

单桌面前坐着的式神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以最柔软优雅的姿势吃着面前的晚餐。没有人发出咀嚼的声音,没有人发出吞咽的声音。要是做错了什么,就不仅仅是经受他桌傲慢的眼神了。谁都不想被耻笑,于是这场沉默进行的漫长。就如每天一样。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看向角落里贝壳少女的眼刀多了。女孩子不甘示弱的,也从扇子后面投回反击的目光。今日阴阳师的晚餐是她精心安排的,可惜是枉费心思了。讨好寮的主人未果,就只好承受这些嘲讽。其实成功不成功都一样,不过是成功时收到的是嫉妒的眼神,失败时收到的是幸灾乐祸的笑容罢了。

负责做饭的幽魂回到厨房。还有一些不错的边角留下,实在难得。再加上阴阳师的晚餐没动......今天终于可以给北院的孩子们一人做一口好了。

阴阳师从侧门离开主楼。门外有伞,也有漂浮的灯笼。他们总是守在每一个门口,不管有没有谁经过。

听闻阴阳师要来,东西院的气氛骤然紧张。相恋的姑娘小伙子们放下为对方卸妆的帕,各自回房重新描画。面用香粉扑之,腮用胭脂抹之,眼用茜粉描之,眉用蓝黛勾之。再上唇色,妆成。着锦袍,着纱裙,头戴珠光,身佩玲琅。

阴阳师去的是西院。守在东院门口有着柔亮长发的男妖回去了,手拿烟斗的男妖回去了。头顶有着猩红印记浓妆灿丽的那位也回去了。他们后面跟着的是腼腆的白袍男妖,还有一位用琴遮住了脸。他们都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有没有在遗憾。雨下着,伞和灯笼也在。他们永远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一个淋湿,也不会让谁站在黑暗中。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了必然,已经不怎么被注意了。

东院的美人都聚集在厅里,就和每次阴阳师来时一样。女狐妖倚靠在椅子上,粉色纱裙的两位姑娘拉着手。身被羽衣火红的女妖灼灼生辉,坐在竹管上的女孩清纯可爱。抱着蒲公英的姑娘躲在一旁,挡着脸。其他的女孩子围成一团,站在屏风后面。

阴阳师没有怎么看她们。照例的,他一人发了一个小锦囊,然后便抽身去了西院最西边的屋子。姑娘们没有和往常一样跟上去,也没有在房外听。她们互相看看,回了房间。有些成双的一起走,有些独身走着,身影被悬浮的灯笼拉的又瘦又长。灯笼,他照亮了也看见了那些含在眼眶里的泪珠,闪耀的像水晶一样。

北院的孩子们都怕极了姑获鸟。其他式神都叫她姑姑,但是破败的北院里的孩子们是不敢的。主力队伍里只有姑获鸟一个不用带刺的眼光看人,她如其母亲般温柔。只是,就算姑获鸟对大家是真心的好,孩子们心里也挣不开恐惧的枷锁。他们知道,只要被姑获鸟带出了院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很久没见过姑获鸟了。上次把穿羽衣小男孩和他的妹妹带走的是那个背生黑翼的英俊大妖。他似乎比以前更为强大了。从那以后姑获鸟就没来过,每次来带走孩子的变成了他。

阴阳师打开屋门,看见白发红唇的女妖交叠着羽翅坐在床上。她好好装扮过了,开衩极高的繁复衣裙裹在身上。这衣服是阴阳师在送她来这里之前给她的。在这里住着只能如此穿着,她的斗笠和伞都已然和她分开。女妖闭着眼睛没有看他,也没有动作。她安静的接受了一切可能。西院的式神们都明镜一般明白,住在这里了,也只有这种生活。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阴阳师坐上床,灯笼听话的飘了出去。

寂静终于被打破。木床吱嘎,还有些别的什么声音。喑哑的,听不清楚。门外没有式神在听着,一个都没有。

不寻常的,阴阳师在太阳升起一个时辰之后才离开西院。他没有关上房门,房里的女妖也毫无动静。凉风灌入室内,回旋几圈,带出不少灰羽落在廊上。阴阳师清晰地脚步声走远,一个抱着蒲公英的女孩子悄悄走进室内。她红着眼圈想说什么,却在床上女妖温柔的注视下只是吸了吸鼻子。鸟妖揽过她的肩膀,一双羽翼环绕着她。就像她以前惯常做的一样。她这样抱过很多很多的孩子,但她再也不能了。她住在这西院里,出不去。小草妖浑身发抖的依偎在她怀里,眼泪蹭在她裸露的胸脯上。她叹息一声。
傻孩子,你哭什么呀。姑姑没事,你哭什么呀。

雨停了,庭院里空荡荡的,伞和灯笼都不见了。阴阳师穿过院子,往寮门走去。

那个冰肌玉骨的女孩站在队伍的第一个。每天她都是第一个来等他的。她是阴阳师第一个式神,话不多,却为他创立了初始的一切。当时的阴阳师是个什么样现在看不到了,唯一可知的是他曾经看中她,现在也一样。这个女孩在同族之中何其幸运。住在这样富庶的寮里,免去和同族一般被吞噬的命运。相对其他式神,阴阳师算是待她极好。可能在阴阳师眼中,她是死去的昨天焚烧后剩下的灰烬,是要放在身边永远留下的纪念。她从未住过主院外任何地方,在小院居民的眼里她耀眼的像阳光下的冰晶一样。

她身边站着的。是那会去北院带走孩子的男妖。他今日戴着面具,遮住了俊美的容颜。他从不离开雪做的女妖半步,就如她不离开他。他隔着面具看着她,视线和晚餐同坐的时候一般难以察觉。女孩没有转过头,只是用手指轻轻勾住他衣袖。雪妖不怎么笑,而风妖的脸被面具挡着,看不见表情。他们肩并肩站着,衣襟在风中飘动。台阶上清扫的扫帚悄悄隐去。他心里是羡慕的,这种好事北院的孩子撞不上。

等着阴阳师的式神里最像他的是白发的鬼将。阴阳师说过,欲达目的,方式并不重要。鬼将和他待的时间太久,和阴阳师越来越相像。他的目的是鬼王,他也成功把鬼王带进了房。至于怎么做到的,这就不必知道了。鬼将胸前挂着六枚紫色的勾玉,而鬼王......不愿意又怎样,想达到他的目的实在轻而易举。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过程又有什么关系呢。

离阴阳师远些的,是两个女性式神。坐在灯杆上的成熟女妖不可一世。她只是看着自己的灯,刻意忽视其他。她幽绿的唇勾着轻蔑的弧度,仔细渲染的指甲在灯杆上轻敲。她自知强大,何必注意她厌弃的他人。

昨晚被嘲讽的贝壳少女用扇子遮着脸故作羞态,她好像在讨好似的用目光迎接阴阳师,但真实情绪被贝壳上的双眼暴露。她身上只有一串五枚勾玉做的链子,其他式神都有六个。贝壳突出的眼睛四处转着。或许是因为贝壳遮住了阳光吧,面貌羞怯的女妖脸上阴影深重。

北院孩子们口中的佛叔叔和川叔叔在日出之时就已经起来了。他们工作需要的时间更长。小孩子们晚一个时辰起来,整理一下,也去了该去的地方。

北院有门通往寮外,外面是个水池。鱼头人身的叔叔抱着一个巨大的框子走来,放下,又回去。他来了三趟,带来了三个筐子。三框子满满的衣服。蒙面的绿色男孩和鱼身的橙色女孩坐在池边。他们也刚刚才到。女孩子可是每天都要给那些灯笼上好保护泡泡的。她不想让他们熄灭了。如果有谁出了什么事的话,她的好朋友,那个能在梦中旅行的女孩又要伤心了。

衣服被放入池中,男孩子和鱼样的僧人将池子注满水。人鱼女孩手中拿着肥皂,将泡泡打满了水池。他们动作很快,也没有言语交流。他们日复一日面对同样的工作,习惯了,互相之间的默契早已形成。

双角独眼的孩子,瘦小独眼的孩子,和红发的女孩一起上了寮北的山。冬天快到了,整个寮院要用的火柴数目不小。别看他们身子瘦小,实际上能负载不轻的重量呢。但是一个冬天索要燃烧的木柴太多,他们很难集齐,所以基本上每个冬天北院能用的暖木寥寥无几。山上不止有柴可砍,还有不少野菜浆果。他们在入秋的时候已经收集好,交给厨房做成各种零嘴了。孩子们扛着斧头背着筐子上山。他们走的路上没有杂草,已经被踩得光裸而紧实。路旁的树垂着枝丫,想要触摸他们的发顶,却又够不到。孩子小小的身影湮没在一片黄褐的光影中。


月末了,又是该派月银的时候。一队式神走进仓库,在角落里坐下。肤色各不相同的一家人和戴着斗笠的女幽魂手里拿着几个做工精致的锦囊,相对多些的花纸袋,和一大叠黄纸糊成的小袋子。他们取下那个老秤,打开柜子上的锁取出这个月的分量。这个月的就是这个月的,每个妖的就是每个妖的。他们手脚麻利的,将碎银子秤出不同重量所需的份数。一点不会多,一点不会少。整间仓库里只听得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和金属掉进袋子里的闷响。如果他们不会手脚不干净。他们不想失去自己的双手,也不希望失去现在不算太坏的生活。北院的孩子少有长命的,她们不求些什么,能得到这么一份,已属不易。

虽然这一份银子微薄到他们一年买不起几件衣裳,冬天也换不起被子。

午时将至,厨房里烟火不息。北院的小妖一日只有一餐,而东西院可不能怠慢。午餐已经送去。他们和主院不一样,是单独在房里用的。红色的幽魂和蓝肤的幽魂一间一间的送过去。东西院的美人总是温婉而礼貌的。他们会点头致谢,但依然没有谁出声。

曾经这西院是有声音的。北院的小妖心中,住在这里最美的女子,是那位面若秋霜的姑娘。她一身红裙,头戴金钗,起舞之时轻轻一跃,轻柔的就像是天边的红霞落在树梢上。她喜欢合着音乐跳舞,她会笑,她也会和来送三餐的式神说句谢谢。但是她到哪里去了呢?小院的孩子不知道,也从未听谁提起过。阿川叔叔耳根子软,但这回连他也不肯告诉他们怎么回事。这个姑娘就像秋霜秋老虎无情的灼热下消失一样,变得杳无痕迹。

两面的神灵扛着两袋扫起的落叶。他踏着生了青苔的石板路走到洗衣池边。过了这里不远有个山坳,每个秋天扫起的叶子都是扔在这里的。这里或许还扔过别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是朦朦胧胧有些不好的印象。昨夜下了场雨,地上的落叶湿淋淋的,散发着霉菌的味道。两袋沾了水的叶子沉重,北院力气最大的属他,所以这活也归了他。叶子合着其他枝杈杂物被倒出,两面的神灵抖抖袋子,又回到了被高墙围起的地方。

这个寮院很大,叶子哪里是一下就扫的完的。他看着主院里满地破碎蔫卷的叶子,心下苦笑。他已经很累了。昨夜脾气暴躁的小女妖在山上划伤了手,给她治疗的女孩拍着手鼓哭了很久。看着她哭了,小院里其他的孩子也难过起来。好在这些孩子个个乖巧,他们没有吵闹,只是各自向叔叔们索取了一个拥抱。他和荒川一个一个哄着,擦干他们脸上的泪水。等到两个大妖睡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蓝肤的水妖和行走的扫帚在西院室内清洁着,不经意间走到了那善舞女妖曾住的空房。他又想起她了,他一直不曾忘记发生了什么。她死了,魂魄都消散了。他摇摇头,走过她的空屋,进入那个身被红羽的女妖房间。他和勤劳的扫帚每日都会来打扫,同时整理一下室内陈设。

小院阴湿,被里的棉絮就算晾晒的勤还总是长霉,被单也几乎每年都缺。没办法,补衣服只能用这些布。冬天快到了,小院里又要替换四五床被褥。他有些发愁。平安京里的东西是越发的贵,就连周边本应便宜些的棉花也跟着涨。数一数,他一年存下来的月银,和两面佛手上的合在一起,才够置办三床。还缺的怎么办呢。北院里的孩子本身手头就没有多少,而且那些银子本是他们添置衣服用的,所以从他们那里是不可能的。无奈的,他与扫帚合力收集起房内掉落的羽毛。北院的小仓库里已经存积了不少羽毛。他们不希望如此,但是无可奈何。他们必须年年都要这样,才能挺过寒冬。

洗衣池边,衣服已经被挂在长绳上晾了起来。站在灯笼上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在绳子间飞着,将衣服上的水汽蒸干。池子里的水被清理出去了,负责击打衣物的僧人坐在一旁放松双臂。人鱼般的女孩双手搓的红彤彤,身旁的蒙面男孩也是一样。只是他轻柔的握住她的手,在嘴边吹出温热的风。就像川叔叔和佛叔叔常说的一样,吹一吹,痛痛就飞走啦。女妖抱着男妖开心的笑,腼腆的男孩子脸上的绿色变深了。他们本是调皮的小妖怪,但是他们没有玩水,也没有嬉闹。整个寮院寂然无声,孩子们也没有力气再去做更多的事情。

房间一间一间打扫过去。主院结束了,西院结束了,还差东院。天色阴沉下来。
蓝肤的水妖收集了一大袋羽毛背在身上,推开了最后一扇门。鬼王坐在那里,直勾勾的看着对面西院。他在看那棵树。西院门口那棵树光秃秃的,死了很多年了。它的枝干上布满青苔,裂缝中长有硬质的菌类。那是一棵腐烂着的,丑陋的树。但鬼王专注的看着,看着。

什么声音也没有,连扫把的声音都听不见。鬼王不希望被打扰。打扫很快结束。鬼王的房里该有的都有,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但是他的鬼葫芦不见了。不是不见了,川主知道。那葫芦被捏碎了。没有这酒葫芦,鬼王酒吞什么都不是。

鬼王爱着一个女妖,那个女妖爱着石头一样的阴阳师。但是有一天,那艳丽的女妖从阴阳师的魔咒中走出。她憎恨起那个冰冷的男人。鬼王帮她偷走了她的契约纸片人,鬼王帮她酝酿一个计划。她希望将这本该温暖的寮从无尽的冬日里解救出来。但是她失败了。阴阳师什么都看得见。

她被地狱鬼手捏的支离破碎的身体和鬼王的葫芦一起被扔进扔秋叶的山坳里,鲜血滴了一路。水妖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个情景。那时候两面佛才到来,还懵懵懂懂。他捂着他的眼睛将他送回住的还不那么满的北院,然后回来擦干净地上的血迹。洒在地上的只是那个女妖的血,鬼王被白发鬼将带走了,他的血洒在床单上。

是了,西院门口的树就是那一天死去的。在他的蓬盖下起舞的女子不在了,它又何必再发芽呢。

上山砍柴的一队小妖运回今天最后几捆柴火。他们小小的脸庞被枝条抽花了,衣裳也有扯破了的。红发的小女孩似乎摔了一跤,手掌和膝盖都有些擦伤。他们把柴火堆到柴堆上,一个个沉默的进了院门。

扫帚也回北院去了。一天的扫洒结束,水妖在院子里遇见了扫完院子归来两面妖怪。一个额头上贴着花符的矮小女孩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她告诉他们,仓库里的觉醒材料不够了。

北院的两个大妖揉揉小女孩的头发,让她回院子里去了。觉醒材料,就是四种属性的大妖精血各取不同形态的化为的四种东西。这些材料非常难得,阴阳师经常很久才能得到一些。刚好,他们一个属水,一个风雷兼具。他们对视一眼,走向仓库。

负责月银的小妖已经把钱袋分发好了。北院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喝着面前撒了点菜脯的稀粥。两个大妖从仓库回来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但看见这些孩子时,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孩子们搬动椅子,靠到他们身边坐下。食物的热气化为白雾,让孩子们的笑脸变得朦胧,像在梦里看见的一样。

或许是因为食物的味道暖暖的,北院不再沉默,孩子们低低的话语声响了起来。小妖中有一个突兀的存在。抱着蒲公英的小草妖又偷偷溜出来到北院玩了。她穿着西院的妆花锦袍,和北院的孩子一起喝着不比水多多少料的菜粥。她是北院唯一的客人。她是萤草一族的,就是在其他寮里地位颇高的那个萤草。她也住在西院,偶尔给北院的孩子治治伤。为什么呢?因为一个画中仙子一样的女妖住在主院里,阴阳师的主力们有她就够了。这个女孩子,每次来都会带来膏药。她的药和她本人一样,散发着森林的气息。就算她住在西院,她也永远干净纯洁着。

那个喜爱手鼓的女孩子扭扭捏捏的提着裙子蹭到川主身边。她是北院孩子里里唯一会医治之术的。她红着眼睛,说院里最小的女孩的羽衣破了,她们的银子不够......蓝肤的水妖笑笑,拿出才发给他的黄纸袋子。女孩高兴地捡出几块碎银,飞快的跑到町中去了。是啊,天冷了。就算是妖怪,小孩子不添件衣服也是会生病的。

又是一天过去了。日子过着,转眼间已是初冬。

阴阳师没有接受任何委托。昨日他向他的死对头下了战书,今日出门竞技。他还是面无表情,还是带着那五个主力。今日和平日唯一的区别,是雪妖和风妖的手握在了一起。

收集的羽毛够一套被褥,川主想着。刚好主院里要换下旧被,回收一些还好的棉絮又能填出一床。他走去西院。那里住了个蛛妖,脾气很好。今年要拜托她织两床被套。去年他也拜托过她,前年一样.....她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点点光斑映照在她的白发上。她见到他,完全不显得惊讶,只是坐起身,手指压在唇上。她早就准备好了被套,比需要的还多了一床。

院里的孩子们都出去了。他今天得工作完成的稍微早些,刚好有时间做这些事。旧被子换下来,新的盖上去。羽毛和旧棉花填充的被子对孩子不是太好,他想了下,这两床就留给他和两面佛吧。他们俩的被子状况还良好,那这个去换了旧被总归是好些的。

夜深了,灯笼一个一个有飘至寮里的空中。阴阳师回来了。

寮门被重重甩上,主院的大门差点从门框上震脱。北院的孩子本来已经睡下,却被这突然的声音吓的惊醒。他们聚到小厅里,两位叔叔已经在等他们了。他们听见怒吼的声音,由于距离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他们只是胆战心惊的抱成一团,挤在唯二两个大妖身边。他们怕极了阴阳师这副模样。阴阳师又输了,他每次战败都这样。每次北院的孩子都吓得无法入睡。每次他们睡不着都会到厅里来的。

阴阳师在骂他的主力。他暴跳如雷掀了饭桌,食物倾洒一地。他指着鼻子一个一个骂,不管他上没上场是否相干。他连对他看中的雪妖也不曾留情面。风妖紧紧扶着雪妖的肩膀,戴眼帘的男妖挡在他女主人身前。青灯之上的女子和蚌壳中的少女互相推搡,白发的鬼将梗着脖子。

阴阳师骂了很久。他骂够了,便拂袖去了东院。主院厅里一片狼藉。他的主力们在哭。呜呜咽咽的,声音忽高忽低。每一次他们都要哭一个晚上。

北院的天边传出雷声,掩盖了那群大妖的哭号。漏雨的小厅里孩子们坐成一个半圆,听阿佛叔叔唱戏。他红的那边唱男,蓝的那边唱女,耍宝似的转来转去,再应和着天边的雷声,足以让这些心思纯洁的小孩子忘了外面,笑出声来。川主坐在孩子们的后面就着灯火补他们破了的衣服。大冬天,衣服破了里面的垫棉就会漏出来,那可是不好的。

孩子毕竟是孩子,时间一晚总归还是要睡觉。他们俩把小妖送回各自的屋子。他们在每个孩子的额头上落下轻吻,小妖怪们乖乖盖好被子睡着了。天边的雷声一夜没停,孩子们也睡得香甜。一般的孩子是害怕雷声的,但小院的孩子知道,那打雷的妖是个温柔的妖,雷声,也世上最温柔安全的声音。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阴阳师不再出门,北院的孩子们也成日缩在被窝里。

这冬天里最难过的,该算是亲水的妖怪。他们离不开水,但天气严寒,他们又没有足够的火柴将一缸水烧热。寮后有个温泉,但他们不能去。他们能做的只有在火盆边摆上小水缸,靠水汽度日。不用担心缸里的水干掉,有川主在呢。只是水汽远远不够。他们皮肤干裂,却只得如此。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又有什么好抱怨的。没有谁说话,炭火噼啪的声音在室内尤为清晰。他们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真为那位名为椒图的少女高兴。她住在主院里,不用他们担心冻着。

那个温泉,其实川主去争取过。他去求过鬼王,但并没有得到答复。鬼王把所有自由的时间全耗在那温泉里。他浸在水中,看着池边一颗小小的枫树。那棵枫树很是奇怪,无论什么季节永远是一片火红。川主和他说了很多,他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让痛苦的沉默蔓延着,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树上掉下的一片叶子交给了蓝肤的水妖。从此,川主再也没问过。

红蓝双色的妖怪在房里找到了一件镶貂的蓝袍子。他疑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见到川主穿这件衣服,两面的大妖也很久没有扛起他的神力沙袋。

他朝窗外看去。水妖穿着洗白了的短衣,散着发,和帚神一起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一边去了。他看着脚边装树叶杂物的袋子,悲喜不辨的笑了笑。

过年了。

町中正值美食祭,好吃的东西出乎意料的便宜。北院的大妖典当了他们的宝贝换了不少银两分发下去,让大家好好吃上一顿。鱼头僧人适才领了大家出去。他们从仓库回来,坐在院前的台阶上。

“荒川啊。”
“嗯。”
“我们没有被忘掉。”
“我知道。”

寮院里又沉寂下来,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荒川仰着头,雪花飘落在他额间淡的都快消失的妖纹上。

“阿佛啊。”
“嗯。”
“这个院子还需要我们。”
“我知道。”

这时候要是有酒就好了。

阴阳师出乎意料的来到这个院子。
“我很喜欢一目连。”阴阳师说。
“好。”他们说。

开春,雪化了。
寮里的寂静依然未被打破。日子如常,只是仓库里再不会凭空多出觉醒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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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cho1996刀贩子 转载了此文字
    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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