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起跳黑心的大旗。

亡命鬼·全

前面分篇的删掉了…

现在重发一下吧…

占tag我非常抱歉…

夏天已到了尾声,聒噪鸣蝉纷纷死去,暑气却未退,秋意远得似是遥挂在天边。
这夹在中间的日子让人心生焦灼。

少了蝉鸣聒噪,耳边的蚊蝇嗡嗡愈加清晰起来。大护法靠着自家院里的树贪凉,本来懒睡不愿醒,却不敌这恼人声响之扰终于睁眼。
他一进*的小院后有个荷塘。一池荷花都是他好风雅的时日里亲手种的,如有风来时,饱满粉花摇摇曳曳,悠然自得。而如今,花谢的七七八八,花瓣或是落了或是蔫了,裸露出干瘪的莲蓬子来。同样蔫蔫的还有那小白鸟,他趴在池边荷叶的影下,羽毛耷拉下来,不复平日顽皮神气。

真是满目衰败之像。

小涅叽见他起了,抬起一边翅膀,哀哀叫了一声。护法抹去额角的汗水,捞起鸟儿,赤着双脚进了屋。

门开着,门框上糊的纸被风吹着闷闷的响。涅叽飞到风口处抖开羽毛,护法洗净手,用老葫芦瓢子舀些水后便捏起冰粉果子来。

他拿了三只碗,两碗满满的盛好后他手一顿,觉得自己真是晒糊涂了。
太子不在,他做这个给谁吃呢?
他本是不爱吃这东西的,只是太子每每来玩,馋这民间食物,也就缠着他做了几次。他吃得多也就惯了,但终归不是太喜欢的。
他端起碗来想把粉倒去,但涅叽急急叫了声表示抗议。啊,他怎的忘记了太子早把小鸟儿教的也开始馋这甜物。还好涅叽嘴不叼,不像那太子,不加花露还不肯吃呢。
太子曾说那花露闻着好似西宫宫女的脂粉香。

真不知那西宫有什么好,护法嘟囔着。他脚踩在不平的地上,犹豫再三,还是加了些花露到碗里。
真不知有些什么好哟。

屋里闷的很。他抱起涅叽又去了院子。不知是站起来急了还是被外头阳光晃了眼,他觉得眼前明明灭灭,头也晕,看什么都有种不真实感。
但身上的暑气灼热可是真的很啊。

明明已经下午三时,太阳却不见西垂的迹象。护法拖了洗衣的大木桶过来放在荷塘里,抱着白鸟儿,拿了桨,坐在里面慢慢划着。小盆一晃一晃,半沉半浮,不一会儿涅叽就躲在他怀里睡着了。

无人说话,他也不恼,只是顾自摘了几个尚且新鲜的莲蓬下来。总算有些凉风了,怀里涅叽的羽毛尖尖儿被吹起,整只鸟看着更像个茸茸球。
太子来玩的时候,最喜欢在涅叽睡觉的时候弄醒他。
木盆子又是一晃,他下意识以为那顽皮孩子又在故意胡闹。然而他怔了怔,反应过来不过是重量不匀罢了。
护法低眉抿唇。
“唉。苍髯枯坐,池畔翘首盼儿回。顽童离水,隐入花间不思归。”他笑着唱给自己听,手上剥起莲子来。
莲子白嫩的,他懒得去莲心,直接一口一个慢慢嚼着。一开始只觉得苦,后来莲子的味道上来了,也还甜丝丝的。
他不讨厌那苦味,倒是吃到鲜甜反而不习惯了。往年里他剥好了莲子去了莲心,自己不吃、只是一个一个往太子嘴里送。太子这孩子好新鲜,在宫里只能吃到冰糖炖过的莲子不过瘾。知道护法塘里摘来的清爽,他便常常来,常常缠着护法划着小木盆,摇摇晃晃的,一个下午就过去啦。
偶尔看太子嚼的满嘴生津,护法也会玩心大起给他个苦莲心,呛得他直骂死胖子坏心肠。他也难得的会依着太子骂,摸摸太子的头顶,安安静静只是笑。

护法低下头来,摸摸小涅叽。
“好兄弟呀,吃莲子吗?”
白鸟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啾的啼鸣,护法听着,小心翼翼去了莲心,喂给了他去。
“好兄弟呀。”护法喃喃。“只有我俩这么闲了。那个可怜孩子,别说来我这里,怕是西宫也没空去咯。”
明明在去花生镇前的每个夏天,或多或少,他都是会来的。

突然间,他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啧,他叹着,飞身跃起回到岸上。

他开了门,是宫里传旨的内监携天子手谕而来。内监整个人在护法眼里像是蒙了重影,看不清,像是在那,又像是不在。
内监将手谕交给他,并说是皇上有令,命他去寻逃家太子归来。
内监的声音嗡嗡作响,形体影影重重,护法眼睛一花,一时间感觉周围一切都是虚影。

他的话也让护法摸不着头脑。

太子?哪里还有太子?花生镇事故之后新帝登基,两年来未曾立后纳妃,哪里来的太子?

护法突然有种极不好的感觉。他抬头看天,太阳依然悬在最高处,一动不动的。阳光炙烈,灼得人他又开始晕乎。
不对啊,不对。
内监走了,他再仔细看手谕。
他好像看见太子二字后面跟着是熟悉的名字。护法还来不及惊讶,狂风便已刮起,院门嘭的被吹上。

他摇摇头。怕不是看错了吧。回屋,回屋慢慢瞧那手谕去。
他擦掉脚底泥土,打算换掉湿了的衣袍,顺便梳好被吹散的发髻。他走到镜子前一看,顿时说不出话来。

大护法有一头乌发,在头上盘成个圆鼓鼓的发髻。护法盯着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
每一任太子登基,他便会从发际线开始生出一缕白发来,界限清晰的像是故意挑出来染白了似的。从新帝爷爷的爷爷数起,他该有五缕霜白。
然而他只数到四。余下的四缕白发看着颇似缺了拇指的骨爪紧紧抓着他的头。

不对啊…他明明记得…
他头晕脑胀,下意识看看窗外。
现在应该是黄昏时辰,怎么太阳还不落。
护法焦灼的踱来踱去,身上袍子不等他换,已经自己风干了。

乌钢杖落地的声音和涅叽的一声长鸣打碎了他脑内的混沌。
原来是这样啊。
大护法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那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准备停当,头顶小涅叽,肩挂包袱皮,手拿乌钢杖,嘴角带笑脚底生风,欣欣然追出门去。

2-

大护法走在路上,心中无事一身轻松,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愉悦的。

难得有一回他知道太子跑去了哪里,难得他的旅途有个具体的方向,而不是仅仅存着个飘忽的目标而不知如何达成。难得他能确切的知道太子平安无事。

唯一让旅途不那么顺遂的只有那曾经被他抱怨不够温暖的太阳了。不知怎么,天边红日无论何时都不移位置,像是个红纸剪出的圆片片粘在穹庐顶。

红纸圆片片啊,护法想着,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来了。

太子刚刚迁去东宫的时候刚好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调皮捣蛋,除了画画和被太师摁着学习的时候外,仗着父皇宠他,简直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还记得那搬迁细软家私物什的日子,太子上蹿下跳,摸摸宫女姐姐的手,拽拽内监的头发,打翻了不少宫人手里的箱子盒子,腿脚上又不老实,前院后宫跑进跑出,左磕右碰,破了皮也不嫌疼。护法不言不语站在一边由着他闹。太子也是小孩子,只要他不闯出什么事来,偶尔让他放放鬼也没什么不好。

人年轻就是精力旺盛。小太子疯了一整天,直到最后掀了自己画具盒子知道心疼了才消停下来。可惜太子不跑来跑去不代表就让人省心。折腾大护法就像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能一般,向来不肯歇着的。

太子央着他给他洗澡,洗过了又赖着他讲故事。大护法自知他的故事干巴,却还只得讲上一讲。太子其实混不介意故事内容,只是眯着眼看他双唇张合,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截蜡烛头烧完了,太子依旧不肯睡。护法软了声音哄着,问他怎么了。

白日里精神满满没心没肺到令人头疼的孩子突然嘟起嘴巴,红了眼眶。
“我有特别重要的东西落在房里了。胖子你能不能不要走…没了那东西我睡不着…”

原来是这小子搬了屋子害怕呢。小皮猴儿还会胆小,真稀奇。护法忍俊不禁。
“什么嘛,害怕怎么啦!还笑我,你个坏心肠的死胖子。看我不捏的你痛到知道害怕!”
小太子恼羞成怒的伸手捏他脸上的烙铁印子*,两人当即滚做一团。
天晚了瞌睡自然会来。他给太子裹好被子,拍着他的背,不一会儿怀里的小孩就安稳入梦。
昔年心无隔阂。

第二天太子一醒就拽着他去找遗落的东西。太子爬上床,从床架子顶上撕下来什么东西递给护法。

那是一张剪圆的红纸片片,上面画了张皱着眉头严肃的脸,一看就知道是太子的手笔。
“哝,就是这个啦。是不是很像?你不在的时候,只要看见他我就不害怕!”


护法走着,低头抿着唇笑,笑自己老了,整天回忆些有的没的。太子床顶的红纸片片早在不记得多少年前就被无声无息的取下。太子大了,不需要它来安慰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太子就算没了护法也不害怕,一个儿时破烂的红纸片片又如何呢。

大护法裹紧了红袍子,在市井人群中挤过。

他习惯了这阳光。虽然光亮刺眼让他偶尔头晕目眩,但他赶在路上,太阳多挂几时总是好的。
他将出了京城,突然被眼前一抹红吸引了注意。涅叽从布囊里飞出来,啾啾叫着,向前飞去。
是有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家在卖糖葫芦啊。红果子包了黄澄澄的糖,晶莹剔透得讨喜。

太子两支,小姜一支…他和小白鸟儿分一支…小鸣最好也带一支…护法摸出铜板来,收好妥帖包上的糖葫芦。他刚想出声道谢,却发现那姑娘不见了,好像一瞬间融进了阳光里。

太子吃的第一串糖葫芦是沾了口脂的香气的。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误闯了西宫,被一个个粉雕玉琢的小宫女抱着亲。有个别面貌姣好胆子又大的叼着红果逗他,太子就傻傻的把果子上的糖舔完了,浑然不觉有哪里不好。
那回好在是让护法找到了,不然被皇上看见那要打折他一条腿去。

从那以后,脂粉香再没离开过太子。他往西宫跑得多而勤。宫里都是女眷,护法不能进去,只好在宫门外等着太子,一般一等就是一天。曾经他嫌那太阳毒辣,现在想想,和他当今行路时脊梁上的太阳不过半斤八两罢了。

要是他回到的不是两年前而是太子十二岁的时候,他一定防着那叛逆期的太子进西宫宫门。唉,那该省去多少麻烦。

他突然想起昨日冰粉里花露的滋味来,一时间胃里翻腾难受。

他摇摇头。知足常乐哟,至少现在太子还是太子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平白回去了两年时光啊。够了,足够了。

他不必向路人寻人所以脚程飞快,又因识得了路免去从崖壁上摔下的尴尬。他一天赶了几天的路,太阳不落,他也不觉得累。

大护法接着走,直奔太子画山水的山梁上去。

他拿出糖葫芦来想分了,但所有人都用异样而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他不解。
涅叽一声尖叫,踩在糖葫芦盒子上。
怎么了?
他打开一看,只见一串串血浸的小骷髅。

满目猩红化成血浪,连他一身红袍也变得腥臭粘稠。
他被拖入深渊。

3-

那猩红的漩涡渐渐变色,变成粘腻的蓝。
眯眼看清了,发现是花生镇民的血撒在处刑墙上。他下意识去抽背上的乌钢杖,却什么都没摸到。
惨咯。惨咯。没了乌钢杖,我可是真是害怕得紧啊。护法嘴里哼哼唧唧,脚下轻巧的向前去了。

天果然不肯让他的日子好过。混混沌沌的错乱时空打乱他的步调,太子顽劣性子未脱又难寻的很。乌钢杖明明是入了虫洞后才没的,唉,像这样什么都不按顺序来,叫他怎么能好。
像个普通老人一般,护法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给自己醒醒脑。罢了罢了,他自我宽慰,这花生镇不闯还是得闯。毕竟赢了两年时日和一个机会,他再怨声载道就显得不知好歹。

他确实是不知好歹的。他欠着五代前先帝的恩情,后面又一代代的恩宠加在他身上,可是他呢,他却不知感激,反倒生了贪心。他生了不该生的心思来。
他亏欠太子太多。

护法顺着旧时记忆拖着两个花生人离开险境,又进了戏台子的火房,寻得了暗门却不急着进去。
太子告诉过他他的乌钢杖去哪了。扮神仙压压惊是假,夺回他立命之本才能真压住心里的不安。

涅叽飞出布袋,停在他脑袋上。
“啾咕。”鸟说。
“啾咕。”护法回答。
真是聪明的鸟儿。

大护法头顶烈日,寻着欧阳宅邸而去。
他那年代再怎样的重门深居结构都是差不多的。惯了裴定的宫室,在这欧阳宅子里他行走不一会儿就找到挂有欧阳家族画像的地方。他刻意环顾四周,看见门帘上的花样,心里事情兜兜转转,思绪跑远了,找乌钢杖似乎也不那么急迫。

记得上次他带太子离开花生镇的时候重伤未愈,胖胖的身子被包成了和涅叽一般的白团团儿。白鸟儿停在和他久别重逢的乌钢杖上耷拉着翅膀,身旁坐的太子耷拉着头,咬着牙,捏着蓝石头,却不念小姜,反到难得的絮絮叨叨起无关紧要的事来。
他曾提到这欧阳宅的一处怪异门帘。
一共四片,太子告诉他,暗黄色底的,上面画了紫花和似虫非虫似人非人的扭曲形像。初见来妖艳好看,再看就让人身上毛毛的。太子平板地念着,手里攥紧了那块晶莹的蓝石头。

护法知道太子真正想说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可惜身上太痛,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份闲心去点破。
傻瓜,要是想着的真是画,作为丹青好手的他眼中哪里会没有神采呢。再说,看他的手啊,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绷得紧紧又不敢用力。太子手指颤抖着想要包紧那纯洁的灵魂,却又怕靠的太近,怕让那灵魂因承受不起那股力而受伤破碎。
不过是我思君忧君顾彼,太子的心点点大,本装不下几个人。无妨,无妨。

护法不说话,只是看着太子的眉眼发愣。
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似生在帝王家,无心机无城府,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和他那些个弟弟们全然不同。
可惜出了大护法,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太子第一次学会伪装情绪是在十五岁那年,皇后仙去之时。
皇后是太子生母,却也仅仅只是生了他罢了。第一个抱太子的不是她,第一个亲太子的不是她,太子叫的第一个人不是她,更别提哄睡督膳劝学种种成长中琐事。太子几乎没见过她几面,甚至算不得认识她。
但是皇后驀了,当举国服丧。皇上哭,国舅哭,众臣哭,众皇子哭,甚至后妃女眷也哭着跪了一地。太子看着,突然也有模有样的让眼泪嘀嗒在木然的脸上,跪守在灵前。
大护法那时就看着他,看着他再不如潭底幽深的眼睛。
这聪明孩子长大了。
这成长的路走着就不回还。

是啊。
皇后驀了,太子嚎啕。
小姜死了,太子无泪。

太子在皇后灵前跪了三天,而这回小姜…
护法记得,已经三年了,太子还没有走出来。带倒勾的刺扎深了,穿心而过难以愈合。
可惜。可惜。

从棺头边上站起来的太子第一次以大护法之名称呼他,而从蓝石头上挪开眼神的太子再不以大护法之名称呼他。
对不起,对不起。
太子没有原谅他。

幸好如今天地的垂怜让护法明白了些事情。
他昔时愚钝,只护得太子周全无恙。
而今欲赎罪,需保得太子喜乐无忧。

护法笑笑。既然如此,那再切莫让他怪罪我了。

他掀起那门帘子,一抬眼看,看见一片太阳明光中乌沉沉的一点儿。
啊,找到了。他的乌钢杖就在那,一动不动满心期盼的等着他来。可他的太子呢?他的太子在哪里啊?那如风自由的孩子,总是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自顾自跑着,不曾为谁停留过。
也或许他停留过,只是护法不知道。他跑得太快,护法追不上。虽然多少次他都找到了他,但终究是晚了。
他追不上。

他曾期待着风停的那天,但他现在宁愿那风不要停,不要被困在蓝莹莹的晶石里。如果小姜活着就好,至少太子会笑。
他见不得太子的一丝神伤。孩子嘛,要高高兴兴的才好啊。

他向房间尽头的乌钢杖走去。
他一步步走向另一个选择。

乌钢杖乌沉沉,将周身的光都吸将进去。护法伸手手去拿,却突然想是被什么怔住,一动不动。他看着不曾西垂的阳光暗下去。
再看,他指尖的哪里是乌钢杖,明明是团黑影。那影子瞬间拉长变大,变得遮天蔽日,幻化出一个无比眼熟的恐怖形象。
地狱的恶鬼啊…

护法站在木栈道上,只见一个黑尖尖掏出枪。他听见一声闷响,然后一阵剧痛。
他眼前是万丈深渊。

4-

他摔下去。涅叽一声惊叫,徒劳的扯住他后背的包袱皮。
他往下落。

太阳远离了这个地方。杀手的影子牵扯着木栈道的层层黑影将他团团围住,遮住他的眼睛,逼出泪水。双目又干又涩,烟熏火燎一般。他看不见,只能感觉自己在下坠,下坠。

那黑影织就的网在他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时被陡然撕裂。阳光急火火的降到他周身,过于炙热,也过于明亮。他眼前发白,像是有群群飞蝇惊起。

“好了。”他听见自己说。
“哎呀快给我。谁叫你坐在树上,搞得我都看不见你做得怎样了。”太子夺过他手里的丝巾,捻着四个角角仔细瞧。
原来他是从树上掉下来了啊。没有杀手,没有栈道,没有虫洞里恐怖的回声。他眼前只有一个满脸严肃的太子。

大护法摇摇头,惊得头顶小涅叽扑棱棱飞起。这太阳真讨厌,这酷暑真讨厌,这耳边蚊虫飞舞的嗡鸣真讨厌。个个都没有良心的,让他一个老人受这种摧残,简直太不讲理。真是,在难受的境地呆久了就爱想些舒心的事。瞧他,连坠个崖都能出神成这样。
罢了罢了,不就是十一根肋骨吗,左右都是要断的。

他记得那个夏天,太子十六岁。叛逆,不服管教。青春年少时常思美色,西宫女眷新来旧去,红颜倾城总是不缺的。太子生了贼心没贼胆,只好苦练丹青,为自己编织个好借口。
他摆着画架坐在夏日的庭院里。看三眼画一笔,再三眼,再一笔。他多数时候只是在看的,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用视线抚摸过每一寸诱惑,一点都不漏去,不辜负了去。

太子看着那些水灵灵的姑娘,碰不着。唉,那些个可是他父皇的女人啊。他有心无力,只好细细描画那些红妆鲜妍的容颜。
护法看着那个清秀的小太子,心里怜惜。唉,那可是奕卫国未来的天子啊。他不能靠近,只好深深印刻那少年的模样入脑海。
大护法不老不死,却过着刀头舔血的征战日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他活在世上有何意义。他无法为自己而活了。他心里需要一个人,他必须有一个谁支撑着他对这个世界存着念想。如今他要保护的是太子,他便看着太子记着太子。他是大护法,太子的大护法。

“啧,胖子你手艺不错嘛。不过下次我再找你,那字就不能再绣的这么硬了。女孩子的花名,要绣起来娟秀些才有意思。”太子捏着丝帕的角角,看着那他近来特别上心的名字,嘴里提点着,不曾抬起头来。

太子看上了一个宫女,可人家不愿意做他的模特。太子讨好女子惯了手,便想用块丝帕讨她欢心。可惜她冰雪聪明,知道这不过平常伎俩,不买账,徒留太子苦恼着。
太子难得主动来寻大护法,难得低了声气的求他。
绣个宫女的名字罢了,这有何难。他早就明白,为了不让太子有一丁点不如意,他什么都会做。
只是没想到他最终绣了很多很多的花名。

这绣帕送进宫门去,太子抱着美人图出来。护法顶着灿烈的阳光一如往常在门口等着,看着太子眼里兴奋的神情渐渐冷却。太子习惯性的把画具交给他拿,自己大步往前走,直嚷嚷着天气热,再不提画宫女的事。
护法跟着他的脚步,沉默不语。太子每画过了一个女子后就再不会喜欢她。他的心小小的,一个进来了,一个就被挤出去。
护法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心里人来人往。

天上红日炙烤得红袍表面烫手。他撑了伞遮在太子头顶。
太子是什么时候比他高出了这么多?好年岁一晃而过,小娃娃不见了,眼前少年面上隐隐有了胡茬。
果然还是改变了。两三年前的小孩子尚能在享受花露里脂粉香的同时不忘了为他做冰粉的人,可如今…如今他真是专注了,心里只装一点点,眼里只看一点点。
怕是这几年天太热,晒的什么都缩水了罢。护法笑笑。

他问过太子为什么知道这招会奏效。
太子如平日里一般嬉皮笑脸摆弄着画具。“你这莽夫,只知道跟着我,其他什么都不懂。被夫子逮着读了这些年的书,投其所好抓其软肋她便言听计从不敢违抗的道理若是不懂,我还做什么太子呢?”
其实对付大护法,只需要抓他软肋便可以了。他心尖尖上的软肉本就留给了太子拿捏,投他所好全然不必要。

亦或许,他是知道的。
太子是个聪明孩子。他不在乎那份母鸡护雏似的执着,仅仅只需要不远不近的守护。他知不知道,并不会有什么区别。
你看,那些个宫女妃子就算一时被暖进了心坎里,最终不都是玩笑似的画张了肖像,然后再无然后的结局。

无论他再怎么希望,太子都不可能永远是他怀里喊着害怕不愿睡去的孩子。

护法听见太子回答的时候是愣住的。他不记得太子懂了帝王心术,他不记得太子也有了九曲肠子。他怎么一瞬间…那么像个太子呢。
他看过了四代人长大,却从未有过这般如同时间断裂一般的惊愕。老了老了,眼神不好,经年累月里曾经顽皮孩子的点点改变,他竟然都没看在眼里。
说到头到底还是他私心作祟,蒙蔽了百年来古井不波的清明。
他有罪。他曾贪心不足的渴求有一天自己在人心里的分量能和体重一样,沉甸甸的。
他终归不只是一件红袍。在那矮胖的躯壳中间尚燃着点点烛火,火焰微弱将熄未熄。
他以为他的太子再不会回到他身边来。

太子追着他的本心到这花生镇来,大护法寻着太子。他们都飞快的跑着,可惜过往的阴影怎么也甩不掉。
他又看见绣有名字的丝帕。红色的,虽然磨得破旧,但颜色鲜亮在阳光下一照,晃的护法近乎目盲。
真特别。
太子可是从没有送出过任何红色的礼物,也不曾亲手绣过谁名字的呀。
那条系在手腕上的殷红闯进来,定住了如风自由之人的一颗心。丝帕缠缠绕绕,在太子心上束缚紧了,永远的将那善良少年的身影锁在里面。那可是太子唯一的交心挚友。

太子怕是不会和他回去。大护法突然明白,太子要的不是自由。相反,他游荡久了,需要一个归宿。
他终于学会了长久的在乎。

好吧,护法想着,迈开腿走向与曾经不同的选择。
大护法办事不力,当以死谢罪啊,他口里喃喃着笑出声来,
他弄出的嘶哑声响渐渐激荡出回声,好像他置身于某个狭小空间里。护法心里一惊,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画面如毒雾般消散在黑暗中。

奇怪。大护法察觉有哪里不对。刚才的记忆有不实,但他分辨不出什么是是真什么是假。
可惜啊可惜。

大护法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不该忘却,却阻止不了它在脑中角落里深藏起来,再不露面。
他忘了太子十七岁那年立夏的夜晚悲忸而惭愧的泪水。
太子抱着他哭,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脸一脖子,脏兮兮的,却带着鲜活的温度。
“原谅我啊。”太子哭着。
“父皇警告过我,不准和你亲近…我舍不得他对你动手…”太子瓮声瓮气的说着,频繁的抽噎让他全身一抽一抽。护法拍着他的脊背,如同当年哄睡时一般。
“他现在怕死了我,也怕死了我的弟弟们。胖子啊,我害怕。我没有爹了,你不能不要我…不能不要我…”太子的胡茬扎在他颈窝里,异常的痛。
护法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太子愈加慌乱,挣脱他的怀抱牵起他的手。郑重的,太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第一个抱我的是你,第一个亲我的是你。从小到大只有你不离开我,就算我假装纨绔沉迷女色还是…不管我怎么对你…你都…你都…”
你都不曾恼过我,不曾怪过我,不曾厌恶过我。只有你不曾放弃我。
他抽噎着,泣不成声。
我知道啊,护法在心里说。他听见太子未出口的话。
胖子,我从来不曾忘记你的好。相反的,你在我身边的每时每刻,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傻孩子。”大护法说。
“啾啾咕。”涅叽说,停到太子的发顶上。护法看见了,小白鸟头顶上的床架子处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片片,剪成圆圆的形状,画着张圆圆的脸蛋。
“没了它我睡不着。你看看,多像啊。”
太子破涕为笑,一张脸黏糊糊地皱起来,却看着分外可爱。

可惜大护法不记得了。
他心里带着莫须有的自责和难过走下去,殊不知无人怪罪他,他的所谓心痛也不过是内心黑暗的窃窃私语,没有一句是真。

三魂归位,护法发现自己一根肋骨也没断,不痛,也没有多少血。是啦,运气好,这回只掉进一个短而缓的虫洞里。
他看见前面天光,连滚带爬的出去,摔在乌钢杖前。

他看见太子。
太子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看着那腕上一抹鲜红的少年被揪着领子,屠夫手上刀刃寒光闪闪。

5-

蓝光迸发,菜刀落地。蛤蟆似的老头一命呜呼,那曾救他于河水的花生人和太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子弹破空之音声声入耳,他举起乌钢杖。
我管你直面不直面你的恐惧。我管你是不是恶鬼,要不要去末路。谁身上没点小秘密,背负着便背负着,反正无人倾听也无人去说。
谁管你那么多。
我是奕卫国的大护法,我只管保得太子喜乐平安。

金属相击的声音没有规律的,莫名唤起他脑海中对太子初学踢毽子时毽子上铜钱相碰发出清脆声响的印象。毛孩子那时候运动能力尚且强大,刚学会了便扯着护法非要他陪他玩。西宫宫女扎的毽子不结实,没踢一会儿便散开了去。
记忆里四五片鸡毛飞扬。
护法抬手,把黑衣杀手轰成四五块碎肉。

终于到了作出选择的时候。

他们一行人向村外走,坐在山头上歇息。
他坐着,涅叽站在乌钢杖上梳理羽毛,再旁边的太子有样学样梳理一头打结的长发。
他看向太子,想想心中的决定,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沉默着,沉默着。小鸣跑远了,小姜不说话。
“我们就此别过吧。”护法最终先开了口。你留在这里看大好河山,又有情投意合的朋友。你回宫了不会快乐,而我不愿见你伤心。
所以留下来吧,留下来做你想做的艺术家,甚至什么都好。留下来吧,去追寻你命中带来的自由,当你累了,归宿也容易寻找。
不要跟我回去。这次不要跟我回去了。护法迷迷糊糊的想起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他放弃了带太子回宫的念想,但他不记得。

他是为了躲避一场灾难呀。原本的时空里两年后出了点不可逆转的事情,他不希望太子再卷入其中…可惜他不记得。

护法拄着乌钢杖往前走,衣角却被人大力拽住。
“大护法,我们起驾回宫。”太子嗓音嘶哑。
这是怎么了?
“若我是天子,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了。我最喜欢的还是画画,但我讨厌画污浊的东西。现在想来,在我出来画这片江山之前,还得努力把这些个藏污纳垢的洗洗干净。”

护法叹口气。当今圣上一双眼睛果然是不瞎的。

该留下的没留下,该走的没走。那个想看看外面世界的孩子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缓缓挥手告别。小姜最终留在生养他的土地上,太子一回都城也必将接受他命中注定要担负的责任。

他们路上行至一湖泊。护法拿了葫芦下午装水。烈日当空,粼粼波光折射万千变化。水里似有流光游移。护法似是被那变幻颜色所蛊惑,一头扎进水里。

他被一双手拍醒。
“死胖子?死胖子?听我说话你都能睡着啊,胆子是越来越大。”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船上与太子对酌。太阳被薄云遮掩,夏日的炎炎暑气不复存在。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对这座湖毫无印象。他走遍了奕卫山川,小县小镇不曾去过也就罢了,但湖泊…没有陌生的道理。
他伸手去够桌上酒盏,却被太子笑眯眯地拦住。
“现在还不到你喝的时候哦。我好不容易把四处游荡的你带到这里来,好好听我讲句话还是要的吧。”
他在说什么?刚才他们还在赶路,什么叫四处游荡?
他盯着太子看。太子的胡须被精心修剪打理过了,一头长发束起,甚至带了个小冠。
这不是太子。这是新帝,这分明是他登基后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护法冷下声音。
“我就是我呀,”坐他对面的人笑眯眯的,拿出非同往常的耐心来,“你爱叫我太子。”
太子摇着桨将船划到湖心。湖上似是有雾,四周山峦只露出个尖尖角,若影若现的。山川湖水在雾中显得飘渺无依。
“护法,你看这湖水。清澈的,却不至于见底而无鱼。你说若是奕卫国也是这般,那该多好。”
他低下头。山河百年海清河晏向来是每个好帝王的希望。
太子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你呀,你呀。不通凡情。”太子拉过他伤痕累累的手。
“这里没意思,消夏还是你那小荷塘来的妙哉。走吧,我们去吃莲子。”

太阳又回到了天顶的位置,散发起他灼灼的热量。
成年的太子和他勉勉强强挤在一个盆里在水中半沉半浮。由于空间狭窄他们俩近乎算是紧紧贴在一起。小涅叽嫌弃的飞远了,留下他俩人膝头放着干瘪的莲蓬。
护法小心翼翼的剥好了莲子,去了莲心往太子嘴里送去。
“果然还是清甜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模一样的好,从未变化。”
护法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这个比起太子更像新帝的人,心里只有悲怆。为什么呢,他不知道,抑或者是刻意忘却了。
他尝试着和太子说话。
“你说…我是你叫来的?”
“是呀。”太子眯着本来就小的眼睛,露出和他父亲一样的的狡猾笑容。
“我有话跟你说。这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一辈子都没有说出口,直到昨天我才明白,话藏在心里是没有用的。有些事情啊,如果不抓住机会说…”
太子艺术的芊芊玉手点在护法唇上。
“我费尽周折回到这里。现在,请你听我说。”

“我听见了你的心声。你说我是风,飘摇在山河美人间难以寻觅。可是我的好护法呀,你可知道,我从不曾飘摇不定。
若我是旋风,你便是站在风眼里的唯一一个。你不用找我呀,大护法,我其实不曾离开。我环绕着你,你去哪里,我的挂念便跟到哪里。唉,大护法,你怎么不注意独属于风眼的宁静,反而在意外面短暂喧嚣的风漩不曾吹拂到你?不通凡情的护法哟,你要那风漩轻浮短暂的触碰有何用,明明我的中心永远在你这里。
护法呀,请停下脚步。每每你伸出手去触摸那浮躁的风时,你动一寸,我便把风眼挪一寸。我们这样你追我赶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所以你停下来吧,停下来吧。你追赶着我,可你却何曾知道我也在寻找着你呢。
之前我多傻,什么都不曾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再不要一意孤行。以后一我们起走吧,一起走。”
我们可还有大半辈子活的。

护法低眉。
“好呀。”他低声说。
听君一语,此生无憾。

太子放开他的手。
“这就对了嘛。”他把最后的莲子吃下。
“我执国法,你护国法。我们本来天生一对。”

大护法猛然睁眼,眼皮上虫蝇惊起。他看见天地间一片血红。
原来如此。
他全身只有一只尚未被蛀食的眼球能动。
夏尽了,秋还没来。他奕卫国的百万雄师曾声势浩大如蝉鸣阵阵震耳欲聋。
然而这卡在两季之间的时日当真难捱哟。
鸣蝉死光了,一具具空壳落在地上。
大护法像靠在树下纳凉一般靠在战马腐朽的尸骸上,背后骨海一片。他面前的洼地积满血水形成一个小塘,里面支棱出的浮尸残肢如花茎伸向天空。
他耳边蚊虫嗡嗡。
唉,这哪里是夏天的飞蚊发出的声响啊。
明明是尸蝇漫天,蛆虫遍野。
他身边的太子已经遍体尸斑。乌鸦吃掉了他的眼睛,老鼠啃去了他的手指,莲子瓣似的蛆虫从他嘴里爬进爬出。

唉,怪不得太阳从不曾落下。

他的独眼转着,盯着那形似太子的空壳。
都是虚幻的。他想。
对于一具尸体来说,意识神识是不存在的。他毕竟死了。
虚幻。
对于一具尸体来说,生者对他的追忆是不存在的。他毕竟察觉不到。
虚幻。
对于一具尸体来说,生者为他的故去失去理智是没有意义的。毕竟那什么都不能改变。
虚幻。
对于一具尸体来说,灵魂是否存在也不重要了。不归体的灵魂就算存在也没有意义。毕竟他回不来人世间。
虚幻。
而记忆…他一场大梦,其中内容几成是真几成是假,他自己都不知道。
都是浮光幻梦罢了。

就连生死这世间唯一的法则和真理也不复存在。
对死人生死也是不存在的。
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护法脸上挂着不存在的微笑。
命都没了,谈什么都多余。
在死亡面前,什么爱意抉择,全不过是尘世间可以去抛却的浮土。
还梦着回到往昔扭转乾坤呢。还梦着回到往昔从头来过呢。
笑话。
现在的惨状都无法改变还妄图改写过往?
真是春秋大梦。

奕卫国大护法坦然闭上眼睛,感觉天边红日照在身上。不远处的血池里,一张剪得圆圆的红纸片片,挂在太子和身体分离的手上。蚊蝇散开的时候,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圆圆的脸蛋。线条稚嫩的,是小孩子的手笔。
秋天不会来了。

奕卫国大护法呼出最后一口活气。
“如你所说,我们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亡命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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